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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母亲——瑞金

山野村夫 发表于 2019-4-13 11:19:5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引  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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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,有一篇课文叫《吃水不忘挖井人》,开篇就说:“瑞金城外有个小村子叫沙洲坝。毛主席在江西领导革命的时候,在那儿住过”。老师要求背诵全文。每次朗诵时,我都有着一种敬重感和幸福感。因为,瑞金既是中华苏维埃民主共和国的首府,也是我母亲的名字。我的母亲就叫梁瑞金。这篇课文,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播下了母亲高大形象的种子:瑞金,革命的摇篮;瑞金,母亲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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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?& X5 o. b' c  |; n6 w: Z9 E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01母亲缝的书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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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g& z* ^, {: W1 p/ b1 s0 H     有一首经典儿歌叫《母亲的目光》,歌词写道:“背着母亲用花布缝的书包,我走在故乡的山路上,书包沉甸甸,书包摇晃晃”。这个场景与我小时候一样一样的。那时家境贫寒,我们兄妹的书包,都是母亲亲手缝制的。我上小学背的书包,是母亲用以前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缝的,是真正的“花书包”。好在那时大家都穷,没人笑话小男生背个花书包。到了初中,年龄大了点,男生的羞涩感让我觉得再背花书包上学就有点难为情了。正为书包犯愁的时候,在部队营房捡到的一块旧帆布,帮我解了燃眉之急。
3 O: X+ N* L1 s    我家住在耒水河畔,河对面那座山上有一个部队营房,部队出操、开饭的军号声偶尔也能传到河这边。这个营房是新修建的,没有围墙,里面驻有汽车连、工兵连等不少单位。每个单位都设有一个垃圾池,这些垃圾池是我儿时和伙伴们“淘宝”的地方。废弃的桌椅板凳、破铜烂铁、没有燃尽的煤块,以及丢弃的破布块,在我们眼里都是宝贝。一次在捡破烂时,发现汽车连的垃圾池里有张黄色的军车帆布,我们如获至宝地把它背下山。回到村里,用镰刀把它割开,每人分了一份。9 X! }2 `6 J$ Z. d3 W- i4 `7 K- y
    那块破旧的帆布,在我们这些穷苦孩子眼里,那可是好东西。有的拿回家挂在窗户上遮风挡雨,有的把它蒙在椅子上缝成土沙发。而我的母亲则是用它来缝制书包。由于帆布比较硬,母亲把它放进锅里煮一煮,去除上面的油污,让帆布变得柔软些。晾干后,母亲用粉笔在帆布上画出一道道线打好底稿,然后按线裁剪,把帆布变成大小不等的布块,最后母亲戴着顶针一针针把它们拼接起来。这一块块普通的帆布,经过母亲缝补,变成了一个个“量身订做”的“半军品”书包,比从商店里买的还耐用,背在肩上别提多开心了,引来小伙伴们阵阵羡慕的目光。“临行密密缝”,书包上的一针一线饱含着一个母亲对儿女们难以割舍的爱心和“望子成龙”的期望。背着母亲用帆布缝的书包,走在上学的大路上,我浑身充满了力量。2 b0 O$ W% M# `. t

0 s2 E: D- v* H5 B% t8 ]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02 神秘的瓷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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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我家有“两件宝”:神奇的瓷坛和母亲的针线筐。这个瓷坛有些历史,是爷爷奶奶传下来的。瓷坛高约70公分,坛口直径约为40公分,做工比较细腻,坛口边沿有一道水槽, 坛子四周的釉面泛着淡黄的光彩,坛里的泥浆黝黑黝黑,家里一直用它来腌制鸭蛋和鸡蛋。当家里的鸡(鸭)蛋攒到一定数量后,母亲就把它们洗净晾干放进坛里,一两年也不走味。2 Q  K6 k& l& [1 Y3 J5 C
      这是个神奇的瓷坛。小时候,家人有个磕着碰着或牙痛什么的引发扁桃体发炎,只要抺上一点瓷坛里的黑泥,第二天病情准好。不仅如此,这个瓷坛腌的鸡蛋鸭蛋,无论是煮着吃,还是蒸着吃,或是煎着吃,都非常香,那浓香醇厚的味道一定会让你“爱不释口”。/ f2 _1 U& Y, ~- v. F* |' u
       咸蛋虽然好吃,但不是你想吃就能吃的。什么时候能吃上?在我家,只有三种情况下才能取用。一是过生日的时候。谁过生日,谁就会惊奇地发现,谁的枕头旁就会惊奇出现一个煮熟的咸蛋。那是母亲为我们准备的生日礼物。我过生日那一天,会把咸蛋用纸包好放在书包里,上课时偷偷地拿出来嗅一嗅,感受那淡淡的香味。放学回家后,小心翼翼地把咸蛋剥一半,吃一半,留一半,慢慢享用。有时也会给弟弟妹妹分享一点点,只是一点点,也显得十分珍贵。二是家里来客人的时候。那时家里穷,熏不起腊肉,也买不起油豆腐,来客人时,咸蛋是仅有的两个拿得出手的“高档菜”之一。另一个应急菜是腊鱼。因为我家就住在河边,兄弟们的水性又好,从河里抓的或捡的鱼,在我们村里是最多的。对此,母亲总是喃喃自语:“香,香,香,要饭装”。是啊,菜香需要米饭来配,家里哪有那么多的米饭吃。于是,妈妈就把它熏成腊鱼,以备应急之用。三是生病的时候。蒸一个咸蛋,就是我家的“病号菜”,几年不带变的。手上有一个盐蛋,顿时“望蛋生津”,胃口大开,一扫病怏怏的形态。一次为了吃上一个盐蛋,我捂着肚子,装出生病的样子,想让母亲给我煮个咸蛋。母亲走到我跟前,伸手在我的额头摸了摸,然后面带微笑地看着我。我一见露馅了,只好说了实话,笑着跑着离开了。1 P. m; P" Y) T
坛里的咸蛋从冬吃到夏,从上小学吃到我当兵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里面的咸蛋从没有断过,家里的欢乐也从没有断过。这个瓷坛装的是浓浓的母爱和满满的幸福。
' e& k  ~' g3 [' L* |         母亲腌的咸蛋,让我情有独钟,记忆深刻,此生难忘。以至在部队加班熬夜,夜宵的标配是方便面加咸鸭蛋。现在一到菜市场,见到咸鸭蛋就想买,家里的咸蛋也从没有断过。只是现在血压高了,爱人不让吃,但摆在那,看着也是一种享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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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U1 }5 x& e; E$ c! ]/ m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0 3 母亲的针线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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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 针线筐也能算一宝?回答是肯定的。我家的这个针线筐可不一般,它既是母亲的嫁妆,又关乎着全家穿衣穿鞋的大事。针线筐直径约四十公分,深约十公分,由高粱杆编织而成,已经被母亲粗糙的双手磨得油光发亮。针线筐内不仅备有针、顶针、剪刀、锥子等小物件,还有各式各样的扣子、五颜六色的线头和花花绿绿的布条,这些可都是母亲的宝贝。
# G/ [" q. x0 L3 U; H4 ]! B         在“新三年,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”的年代,大家一样穷,你穿旧衣裳,大家不会笑话。但你的衣裳破了没有及时补,背后就会有人议论你。8 Q0 i7 @/ M" ?# E
每逢农闲时节,母亲便取出针线筐,穿针走线,不是缝补衣裳,就是纳鞋底。前文介绍的“母亲缝的书包”,就是母亲针线活的“代表之作”,背着它上学,让我们平添了一份自信和力量。母亲纳的布鞋底也小有名气,标准的“千层底”,鞋底有一公分多厚。每次纳鞋底的时候,都要将顶针套拇指上,把针头扎进鞋底,用顶针顶住针鼻再往外拽,将线引出来。稍不留心,手指就会被针头扎破,血染鞋底。纳完鞋底,还要将鞋帮与鞋底缝合起来,才算大功告成。母亲制作的布鞋棉鞋,针脚细密,错落有致,透气舒适,结实耐穿。全家人穿得布鞋、棉鞋,都是母亲的“作品”。7 }' q+ ]( ]9 }, P8 f
小时候,我们兄弟都比较淘气顽皮,喜欢打闹、爬树,衣服经常被撕破,母亲总会及时缝补。只要经过母亲的手,缝补之处与其它地方竟无两样,不细看难以发现缝补的走线。记得我上初一的那个冬天特别寒冷,为了取暖,在上学的路上,每个同学都点着用稻草扎成的火把。火把冒出青烟,闪着火红的亮光,看到心里就暖和,是我们自备的“取暖神器”。一次玩火,得意忘形之时,把衣服的袖口点着了,烧了一个大洞,那可是一件平时舍不得的新衣服。当时想啊,宁愿烧伤胳膊,也别烧着衣服。烧着胳膊只是起个泡,过几天就好了;衣服烧烂了就再也变不回新衣了。放学后,我忐忑不安地回到了家,准备等待母亲的责备。没想到母亲只是用手点到我的头,说了一句“你呀你!”然后让我把衣服脱下给她。只见母亲从“缝补袋”里拿出针线、找出布料,熟练地穿针引线,上挑下别,不一会功夫,就把袖口补好了,乍一看就像新的一样。第二天,我就穿上这件“新”衣服上学了。3 r! x0 Q9 j3 x, ?
      写到这里,我想起了《劝孝歌》:“尊前慈母在,浪子不觉寒”。也想起了唐代诗人孟郊的《游子吟》: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”。小小的针线筐,凝结了母亲深沉的爱。我拿什么来报答您,我的母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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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04 养猪还债0 u+ t4 D: I) Y$ 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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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 兄弟姊妹上学要花钱,家里八口人吃饭也要不少的花销,靠生产队分的那点口粮是远远不够的。母亲说得想个法子改变它。思来想去,觉得还是养猪划算。她在心里算了一本账:养一头母猪,一年下两窝,每窝八、九只猪崽,每只卖四十块,能卖两三百;养五、六头“骟猪”,一年也能赚上两百多。干上几年,苦日子能就熬出了头。) t  H& {0 `, o! x! d9 T5 L/ A' y
     谋后而定,行且坚毅,是母亲的性格。说干就干。母亲和泥,大哥和二哥砌墙围,我和三哥担水搬砖,一两天就翻修好了两间猪圈。没有养猪的本钱怎么办?母亲专门去了一趟娘家。外公外婆住在东鹿村,那边的田多地多,日子过得比我们青鹿村要好。外公外婆对我家的情况很了解,平时也会变着法子帮衬着我们。这次,又半借半送给了母亲养猪的本钱。猪崽“捉”来后,全家人就开始忙活起来。每天放学后,我们兄妹就到田野里到处打猪草,每人每天至少扯上一篮子。一到晚上,母亲就在煤油灯下剁猪草,猪草堆成小山似的。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,从无间断。汗水变珍珠,勤劳能致富。年底一算账,家里积攒了三、四百块钱。母亲浑身都是劲。母亲又承包了生产队里的鱼塘,我们又多了一项打鱼草的任务。当然,家里也多了一份收入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家里的光景渐渐地好了起来。不仅还清了欠账,还有了余粮和积蓄,逢年过节,隔三差五还能吃上一顿肉。过年前,还把裁缝请到家里,给每人做一套新衣服。+ d! ?: p4 B7 V/ D+ `; X/ N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苦难面前,母亲从不叫苦,从不畏惧,而是勇敢坚强地面对,用勤劳的双手去改变它。母亲的这种品格,深刻地影响着我,使我在从军的路上,能够淡然面对一切艰难困苦,自觉把问题当机遇,把挫折当磨刀石,最后战胜困难,赢得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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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05 打坯烧窑盖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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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在农村,大凡做父母的,最重要的事就是在自己手上盖上房子,等孩子结婚时有个安身立家之处。在那个年代,如果家里盖不起房,媒人都不愿上你家的门。解决家里的温饱后,母亲又开始筹备盖房子这一大事。三个哥哥都到了成婚年纪,家里只有两间老房子。火烧眉毛,不盖房子不行呀。听说我家要盖房,村里没人相信。多少人想盖房,那只是想想而已。母亲却很自信,她对我们说:“苦也不算啥,穷也不可怕,只要肯苦干,就能冒出甜”。# S9 x6 v8 d1 L+ t: k* ?" z# o9 e! l
母亲是一个行动果断的人。母亲带领全家人,不等不靠,自己动手。家里缺钱,但就是不缺劳力和气力。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。我们自已制砖坯、自己打煤饼、自己烧窑、自己到深山老林砍树……凡是自己能做的,绝不花钱买。那些日子,像打仗一样,母亲坐镇指挥,调兵遣将,同时还负责煮饭送饭;大哥刘毅、二哥显勇挖土和泥、打坯做砖;三哥和我帮忙打杂,把压好的砖坯码成一跺跺;弟弟和妹妹年龄还小,这些重体力活,插不上手,就负责打猪草。平时六个人的任务,落在了弟妹身上。每天清晨公鸡打第一遍鸣,我们就起来忙活。到了晚上,还借着月光继续加班干。一个多月下来,几万多块砖坯就做好了。然后,又马不停蹄到离家几十里远的煤矿拉煤。那时不像现在有汽车,进山拉煤全靠板车,一天只能拉一车,此中辛苦自不言说。点火用的木柴,是平时从山里捡来的枯枝,一梱一梱积攒起来的。烧窑是门技术活,非得请师傅不可的。这笔钱,母亲不和师傅讲价,一口就允承了下来。按农村风俗,建窑时挑了个黄道吉日。窑底构建得有点像“八卦图”一样,交错有致。最底层放置的是木柴,往上就是一层煤饼两层砖坯,上下衔接,垒好一层,就在砖窑的外围用钢丝箍上一圈。一层层地往上垒,最后砖窑像碉堡一样耸立起来。点火那天,母亲做了一桌子好菜,答谢师傅,我们顺便也饱了一下口福。半个月后开窑,历经窑火千般炼就的红砖,块块成色不错,残次品砖很少。母亲对手艺人的尊重,给我留下深刻印象。在我走上领导岗位后,尊重知识、尊重人才就成了自觉的行动。两个月以后,两间红砖大瓦房拔地而起。一年后,大哥迎娶了大嫂谢文莉,她是一位优雅的老师。接着,文静的二嫂王鹏英、能干的三嫂陈清花嫁到刘家。几年后,贤慧的弟媳雷五芽也走进了这个大家庭。
/ [! A* `6 t- e! g7 A母亲总说不累,不累的母亲累了一辈子。母亲就是这样,就算用尽自己的心血,也要把孩子们的大事安顿得排排场场、妥妥当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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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f( c# Y4 f  y  ]8 t. c8 T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06 让“四崽”读书6 a, ]5 H$ H* Y9 [3 e

/ `% t. @  m( V9 r. ?9 D" J7 j( u        我的父亲刘德忠在我读高一的时候,患了黄疸肝炎,如果及时住院治疗,是能治愈的。但那时家里穷,筹不到住院的钱,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一天天消瘦与憔悴下去,直到离开我们,全家人无比的悲伤。父亲一生勤勉,他虽长得瘦,但人很精干,是耕田种地的一把好手。父亲喜好喝茶,家里再缺钱,也要备上几斤粗茶,一来自己喝,二来招待客人。“进屋呷茶”是那时乡下最为流行的待客话语。我对“粗茶淡饭”这一概念,就是从父亲对茶的情结中体会出来的。父亲这一喝茶嗜好也深深影响着我,让我在传统的“烟、酒、茶”中保留了喝茶的习惯。父亲喜欢读书的孩子,他的口头禅是“有书不读子孙愚”,宁愿吃不饱穿不好也要供子女上学,这与母亲的想法有着惊人的一致。父亲信奉“棍棒之下出孝子”,对我们管教特别严厉,是眼里容不进沙子那种。你只要犯了错,“躲得了初一,躲不了十五”,这顿揍是迟早要来的。轻者“弹脑瓜崩”,重者用竹条子抽。即使这样,也没有完全改变我们那份淘气。但让我们学会了在做事之前,想一想值不值当去讨父亲一顿打。这是父亲留给我的记忆。
, A1 _' J: j* o& w8 B8 D    父亲走后,家里更清苦了,我想退学,为家里分担点忧。母亲知道后,母亲知道以后,一改往日的温情,厉声地斥责了我。同时把全家人召集起来,郑重宣布:“四崽(我的小名)的书还得继续念”。人穷,精神不能穷、气势不能输。在母亲看来,全家人就是省吃省用、砸锅卖铁也要供我上学。那时村子里的孩子初中毕业后,便不再上学了,回家挣工分。两千多人的大村,只有几个人读着高中。像我家这般光景,我再上高中只会更加拖累这个家。母亲虽然不识字,但她有思想、有主见、看得远,眼前的利益根本影响不了她心里的“大道”。* d# q! O$ L5 o/ _
     在家境那么窘迫的情况下,我又上学了,继续完成我的求学之路。一天母亲对我说:“你上学也得为家里做点事”。我问:“什么事”?母亲说:“以后放学回家时,挑一担粪便回来,给菜地积点肥”。我说:“行”。家里到学校有六公里的路程。我左肩挎着一个书包,右肩挑着一担粪桶,走在上学的路上。到了城里,我把粪桶放在城里的姨妈家(可亲可敬的姨妈叫梁瑞华,待人平和、热心、诚恳,我读高中时大约有一年时间的中饭在她家吃)。放学以后,姨妈领着我到事先联系好的户主家去掏粪。那些日子,我每天都要挑起那一百多斤重的大粪,往村里赶,感觉有些吃力。六公里路程,感觉很长很长。每次挑着担子,我总是定好过一个村庄或一颗大树后再憇歇口气,书香、汗味、臭气混杂在一起。我挑着粪桶上学,引来不少行人的议论,有的还在打听这是谁家的孩子。一天,在离家不到一百米的地方,粪桶上的绳索突然断了,一只桶从河岸上滚到河里,另一只桶打在我身上,粪液直接沷洒在衣服上。我懊恼地回到家。母亲看到我这副狼狈相以后,既心痛又心酸地对我说:“你不是一个做苦力的人,老天都看到了”。从那一天起,母亲便不再要我挑粪。是什么力量让我放下羞涩之心,背着书包挑大粪?那是我对母亲默默付出的回应和对幸福生活的向往。
0 D' o5 J. n- N. S7 V( Y    母亲曾经反复告诫我们,穷人家的出路就是读书。这朴素的想法,与今天社会强调的“知识改变命运”“再穷不能穷教育”如出一辙。正是母亲砸锅卖铁也让我读书的决心和做法,彻底地改变了我的命运,使得我从一名普通的农家孩子,成长为一名部队政委。也彻底地改写了我们这个大家庭的历史。现在,这个大家已经有了三十口人,出了六个大学生,家家都住上了楼房,兄弟姊妹和和睦睦,已然是一个幸福的大家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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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07 难忘兄弟姊妹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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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 我能顺利地读完高中,还要感谢家人的鼎力支持。在母亲的感召之下,兄弟姊妹也以不同的方式支持我读书。我读高中那会,大哥刘毅在耒阳师范上学。为了节省路程上的时间,大哥让我到他那边去住。他住的是四人间的宿舍,比较宽敞,当时只有三个同学在住。我去了以后,平时放皮箱的那张床被腾了出来。我在师范住了一年多。大哥与他的同学相处得很融洽,他的同学也喜欢我,关心帮助着我。一有时间就帮我辅导功课,不仅如此,他们还把没吃完的饭票送给了我。当时我挺佩服大哥的,感觉他真厉害,居然让我住进了师范,还让我吃饭不用愁。
: j( R4 \7 X8 x7 H% [6 h二哥显勇对我的支持,也是毫不吝啬,他把自己看得很重的“格子西装”让给了我。高中时,同学们的衣服光鲜亮丽,而且随着四季的变化而替换。我就两身棉布衣裳,与他们格格不入(那个年代,穿的确良、的确卡才显贵重,穿棉布就是土得掉渣,不像现在流行的是穿纯棉衣服)。穷酸的学生也有爱美之心,我就打起了二哥那套“格子西装”的主意。心动不如行动。一天,他的那套“格子西装”在外面晾晒。机会来了,我快步上前就把它取下,“藏”了起来。第二天一早我就穿着它上学去了。我这边兴致盎然,二哥那边可是火急火燎,外出办事,“格子西装”居然不见了。下午放学回家,二哥见我穿了他的西装,怒冲冲地追着就要教训我。母亲一把将我护在身后。二哥无奈叹了叹气,摇摇头,走开了。当晚,我把衣服叠好,怯生生地给二哥送去。二哥却对我说:“你穿着吧,不过以后我外出时,你得还给我”。这就是性格急躁但兄弟情深的二哥。1 u5 @' e4 G  W* p& l
       三哥显碧高中毕业不久,他更知道我的难处,总是想着法子帮助我。一天上午,三哥来学校看我。下课后,我匆忙跑到学校大门口,只见他蹲在一棵大树下,旁边放在一副箩筐。他见我过来,解开外衣,从裤子的“表兜”里掏出一把皱巴的钱来,有一毛两毛的,也有一分两分的,直接往我手里塞,说这几块钱你拿着换点菜票。那时候一担萝卜白菜什么的,只能卖两三块钱,学校的菜每份也只五分钱。三哥交给我的这把钱,那是他积攒下来的全部“家当”。我攥着这把零钱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。1 c+ `1 T) r- k: F" g7 M
       弟弟显武和妹妹香月还小,在我上高中的那段日子,他们默默地承担着更多的打猪草和做家务的工作。这一幅幅画面,仿佛就在昨天,它已经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,融在我的血液里。, \& e1 Q+ X9 ^, |; Y* B* z
       我要特别感谢好同学好兄弟陈松平。高中时,我和他吃住在一起有一年多时间。松平家的条件比我好得多,他爸爸在市药材公司上班,分有一间单人宿舍,里面放着两张床,其中一张是我和松平共用的。老人家一直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,关爱有加,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,一定是两份。在那物质奇缺的年代,是何等的珍贵。老人家去世的时候,未能送他最后一程,是我心中的痛。好在我们经常联系,两家人时常走动。亲如兄弟姊妹的杨丽蓉、刘爱武、张满生在高中阶段也给了我许多帮助,让我度过那段艰难的岁月,到现在也心怀感激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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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08 分田抓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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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 现在的年轻人对包产到户没有什么印象,更不懂得这一政策对农民、农村和农业带来的翻天覆地变化。我有幸参与并见证了这一变迁的过程。
" H, w# U! s. I6 T: f包产到户以前,吃不饱饭、穿不上好衣服、交不上学费的情况,是我家的真实写照。让儿女们吃饱饭一直是母亲的愿望。我们村人多地少,我们家吃饭的嘴多赚工分的劳力少。每次生产队在年底算账时,大多数的家庭能分上二三十块钱,我家却是“超支户”,还得把家里值点钱的碗柜、书柜抬到生产队做抵押,等来年有了钱再赎回。为让家人填饱肚子,母亲精心经营着家里的自留地,每年都要种上几垅卵圆萝卜。这种萝卜个头大,产量多。母亲就是利用它帮助家里渡过饥荒。每次蒸饭时,母亲总会在饭甑的下面放些萝卜。饭好了,萝卜也熟了,加点酱油放些盐就成了一个“大菜”,吃饭前每人先来一碗。母亲还“发明”了一种吃法,把萝卜切成米粒一般大,然后按照一比一的比例与米饭混合在一起。还真别说,味道似乎好了许多。萝卜拌饭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。除萝卜之外,红薯也是我家“抗饥饿”的功臣。她把红薯琢摸得太透了,换着花样地吃。先挑个大的红薯放在地窖里,充作“应急粮”,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取用。然后把那些个小的和不经收的,晒成红薯干或制成“刮皮”以作充饥之食。还拿出一部分制成红薯粉皮,逢年过节时当一道“硬菜”上桌。做粉皮剩下的薯渣加工成薯渣饼,熬粥时放上一些能顶大用。再说穿衣,平时家里很少添置新衣裳,我家的衣服使用率极高,老大穿后老二穿,老三老四老五接着穿,穿到不能再缝补为止。过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穿上新衣服,处在兄弟中间的老二、老三和我,要隔一年才轮得上做上新衣服。穿打补丁的衣服,不是什么怪事。至于家有余钱,那是一件可望不可及的事情。我家的生活是这样,村里其他人家的日子也好不过那里去。
  c0 x. U( Z9 G% X就在人们渴望改变现状的时候,“包产到户”政策就像春风一样吹进了村村寨寨。这个从安徽小岗村开始的包产到户,在我们青鹿村全面铺开大约是一九八二年。当时,人们怀着兴奋、期待的心情,面对并接受这一新鲜事物。春节过后的不久,我所在的八队召开社员大会,决定分田到户。各家各户都参加,大家提着板凳早早地来到队部,围坐在“主席台”四周,组织者甘文诗队长和刘显群会计坐在中间。记不清当时他们说了些什么,只记得抓阄的情景。他们把生产队的田地分成旱地、水田和林地三大类,每类型又分成甲乙丙三个等级编上号,分别从甲乙丙中抓取编号,依次划定田地的位置;预留一部分田地作为队里的公共用地,待谁家添丁时再调节;对队里的公共财产如房屋,耕牛和农具,进行作价竞拍。! Q  k, p/ ^& h7 \* h+ d
用抓阄方式决定田地的分配,虽然古老,但很公平,人人能接受。别人家都是家长去抓阄,到我家时,母亲说读书人有福,让我去抓。我一听到心里就紧张起来,这可是全家的大事,结果好坏全看我的手气了。我慌慌张张上台,手往桌上竹筒里一伸,随机摸出几张纸条。队长当众拆开,当场宣读,会计一一作记录。真神了,我抓的水田就在水塘旁边;旱地也离家不远。母亲高兴地说:“让孩子读书没错,这不,“四崽”一出手就给家里带来了好运”。
! J0 a' G. m3 _政策一变天地宽。田还是那些田,山还是那些山,人还是那些人,但自从田地到户以后,各家各户的干劲空前高涨。用你追我赶、加班加点、不遗余力等来形容劳动场面一点也不为过。那些年,天还没亮大家就到田地里忙碌了,晚上吃完晚饭还要挑水浇菜地。从那时起,我对“早出晚归”、“披星戴月”等成语有了最直观、最深刻的理解。仅仅过了两年,农村的面貌发生了根本改变,大家都能吃饱了,衣裳不再打补丁了,手里也都有点余钱了。又过了一年,“万元户”也在村里出现了。家乡的巨大变化告诉我,一个好的政策,胜过一万句空洞的口号。党的改革开放是个好政策,要真心实意地拥护。2 Y  z9 j0 P6 \% Z5 s- @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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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09 一人参军,全家光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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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 在说我当兵之前,还得先介绍一下我二哥没能当成兵一事。那是一九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之时,要在我们县里特招一批兵直接向前线开拔。二哥是个热血青年,听说要打仗,第一个在大队报了名。他说,这个时候报名当兵,竞争的人少。宁愿上战场也要去当兵,二哥是一个有血性的汉子。体检政审也通过了。就在全家人等待入伍通知的时候,奶奶背着家人找到领导,死活不让她孙子去当兵。我的奶奶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,裹过足,标准的“三寸金莲”。在我的记忆中,奶奶一直没有离开过村庄。解放前,她受过兵痞的欺压,对当兵的没好印象。并且她那“好铁不打钉,好男不当兵”的思想又极其严重。由于这个缘由,二哥当兵的梦想泡汤了。特招的这批兵还没等到向中越边境开拔,大仗就打完了。不过他的儿子刘宇替他完成了这个夙愿。
* y& O- @% T. \( b          二哥没当成兵,直接影响三哥当兵,到了我高中毕业的时候,我家当兵的事,才得到村里的认可。一九八四年我高中毕业,因为十几分之差,没有考上学校,母亲让我复读一年明年再考。在复读期间,我对母亲说,我想当兵去。母亲是个明大理的人,她也希望五个儿子中有一个能去当兵。见我提出要当兵,也是满心欢喜。在母亲看来,当兵也是一条好出路。母亲同意我当兵,但离村里同意我当兵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尽管《兵役法》规定依法服兵役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。但在那个年代,兵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。为什么?大多数农家子弟都想当兵,往往是每年分配给每个村的体检名额只有三到四名,报名的却有几十个。当兵不走走关系,那肯定是没你的份。于是,母亲分别找到村里的曹泽健支书、梁中镇主任、陈列坤老支委和民兵营长李佐春。其实,这些领导对我家的情况早已熟知,见母亲送儿参军的态度如此诚恳,都表示支持,一致同意给让参加体检。事隔多年以后,我去拜访曹泽健老支书,他跟我说,村里也想把那些有文化的青年送到部队去锻练,也希望能走出几个军官来。那个年代,当兵找关系,其实就是到领导家给他们反映情况,说明想法,在领导那排个队挂个号,与现在的“找关系”竟有天壤之别。于是,在一同复读的好同学陈毕华(那一年复读的同班同学谢新年也报了名,他在家里是独子,不知什么原因,没有参加体检。他的学习成绩比我好,如果到了部队,一定会比我强)的陪伴下,接受各级的审查把关:村里目测过关、乡里初检过关,到了哲桥区体检,视力有点小问题,属于“擦边”,正巧碰上了在区里体检帮忙的高中同学刘彩玲,算是有惊无险过了关。接兵干部的家访政审也很顺利。在我要走的那一天,母亲把我叫到身边,悄悄地对我说,我看你同学小莉对你有意,我们现在的家境凭什么娶她,你一定要在部队上谋个出路来。想不到了,母亲把我的心思看了个透切,一出手就点到了“穴位”,做起思想工作来像个干部。带着母亲的祝福和祈盼,我来到了部队。这一年,我们村里有两人参了军,另一个是十一组的曹泽亮,新兵连我们分在同一个班。
9 P* x- o$ O$ S/ J" |) V: P        继我当兵之后,我们这个大家庭又有刘宇、刘飞龙、刘添喜、陈佳麒和后成为侄郞的伍永辉以及干儿子陈振、陈强等七个人当了兵,其中陈佳麒、伍永辉、陈振考上了军校,成了军官。
; Y8 k$ p7 s( s) `: A+ X倪萍“姥姥语录”说:“送孩子当兵,有福的人是国家使完以后自己继续使,运气不好的人就使不上了”。我母亲就是后面那种运气不好的人,孩子正在被国家使的时候,母亲却没了。一九九五年,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母亲的生命。原以为“忠孝不能全”是戏里的台词,没想到这个词竟用在我的身上。我高中毕业就当了兵,不曾对家庭做过什么贡献,只是在不停地向家里和母亲索取。好在我在部队进步很快,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,总算为家里争得了荣誉,在精神上给了母亲一丝安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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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q; U+ @( w' w) ^) m6 m$ u5 F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10 “妈妈,显虎考上军校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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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 一九八六年八月的一天,天高云淡。这一天,我从部队发出的一封家信到了。“妈妈,妈妈,显虎来信了,显虎考上上军校!”三哥显碧沿着高高的河岸,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向着正在河里挖丝草的母亲大声喊道。“什么?你大声点。”“显虎考上军校啦!”母亲一听到这个消息,立马停止手中的活,从齐腰身深的水里往回走到岸边。她把丝草装进箩框里,然后挑起那一百多斤的丝草,兴奋地往家里赶。湿漉漉的衣服裹在身上,也冲不淡她内心的喜悦。
5 i: J- R3 l/ i5 `1 _2 M; ^+ e1 `“一人参军,全家光荣”。 如今,当兵的儿子考上了军校,母亲自然是满心的欢喜。一到家里,母亲让三哥当着她的面把信再读一遍。幸福来得那么突然,以致于母亲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是啊,祖祖辈辈一直劳作在田间,生活在社会最底层,一夜间,家里喜从天降,出了个“军官”,怎能不让母亲欣喜若狂、心潮澎湃。
6 R- b  X4 n% U9 f+ l$ m. J8 j. v  v考军校所吃的苦受得累,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。为了给母亲赢得尊严,来了部队以后,我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,那就是一定要考上军校。想考上军校得过两关。这第一关是连队的推荐关。也就是说,让不让你考,连队说了算。当时,一个连队高中毕业的有十多二十个,我所在的班就有三个想报考的。要拿到预选名额,平时表现必须响当当。
, D* a( d2 [# B+ P: ~          那时候的部队风气很正,好似不兴送礼。也或许是我思想太单纯,不知有送礼这一说,只知道傻干。为了心中的梦想,我几乎每天都是第一个起床,把全班的卫生包干区打扫后,再将班里老兵的洗脸水打好。我们是建筑连队,每次施工前,我早早地把铁锹、水桶、瓦刀等工具装上板车,提前到工地做好准备;收工时,战友们按时下班,我最后一个做收尾工作,每次点名都能得到领导的表扬。不用说,连队推荐,我是头一个。
$ ^9 E) h' P' [1 o6 o与此同时,我咬紧牙关向“文化关”挺进。这“文化关”能不能过得去,不仅取决于学习基础,也取决于文化复习抓得紧不紧。在我们施工连队,平时国防施工任务繁重,工作十分劳累,根本没有大块的时间去复习,只能靠自己去“挤”去“钻”。能够日复一日坚持“挤”和“钻”的,仅此一人,那就是我。连队每周要放两场电影,对施工连队来说,看电影是一种很好的娱乐活动,大家都想去看。每次看电影都要留两个战士值班。这个时候,我会自告奋勇地站出来,替战友值班。不是我不想看电影,只是因为我心存考军校的梦想。这样一来,连队文书朱朝生(一个喜欢拿信件“敲诈”我的同批入伍的老乡,后来他当了团长的公务员,我做了政委的公务员。再后来,他在解放军工程兵报做编辑。)每次安排值班时,都会把我排上。这“电影海绵”里蕴藏着大量的“时间之水”,每场电影我就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坐在连部,一边值班,一边复习。一年下来,就能多出两百多个小时的复习时间。不仅如此,每次施工中,我都会把政治、语文等要背记的复习材料带上,等到施工休息的时候,别人聊天侃大山,我就在一旁背题目。班长见我是块好材料,将他的桌子让给我,并特许我推迟一个小时睡觉。当时全班十一个人,睡的是大通铺,只有一张桌子,坐在桌子前,是班长权威的体现。每当吹过熄灯号以后,我就用报纸把蜡烛围住,尽量减少灯光对战友们的影响。班长这个“权威桌”,被我用了将近一年。后来,与同乡战友刘功武结成互学对子,携手向全军统考冲刺。就这样,我以全团第一名的预考成绩,参加全军统考。最终,以超出录取线将近一百分的成绩被重庆通信学院录取。好友刘功武也被徐州工程兵学院录取。这中间有个插曲,填志愿时,为了提高录取概率,我第一志愿报了长沙工程兵学院,第二志愿是徐州工程兵学院,当时这两所军校每年都要组织学员轮流到老山前线参战,我想报这两所军校的人一定会比较少,谁会像我这样不惧打仗不怕牺牲呀。这一点与我二哥当兵时的想法完全一致。也许是太紧张,我的志愿居然填反了,第一志愿竟是中专,第二志愿是大专。后来被重庆通信学院录取了。拿到通知书,就给家里写信,告诉家里这一好消息。" u) ]' \7 D& S
         母亲听完我的信以后,换上平时舍不得穿的衣裳,带上几样供果和钱子、香,来到祖堂上,她要把这一消息告诉父亲和先人们。困难和压力面前,母亲没有退却;挫折和委屈面前,母亲没有流泪。可当母亲得知儿子考上军校以后,憋在母亲心里的苦楚和伤痛,总算找到了释放的闸门,母亲泣不成声,汇泪成河。她跪在祖宗的灵位前,一遍遍念叨我的名字,一遍遍道出心里感恩的话语。
, C# b5 m4 {( f. Z第二天,母亲与往常一样到田间劳作,只是她的精神更爽朗了,浑身更有劲了,目光更坚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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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Y( h; Q2 @7 Q# A" ?+ L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11 妹妹的婚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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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m; e9 w" }; E+ |1 c8 m. d         我家兄妹六个,妹妹是母亲的掌上明珠,也是兄弟五片“绿叶”衬托的一朵“红花”。小妹读书最少。这不是重男轻女的结果,而是小妹懂事的明证。她小学毕业以后,便不再上学。父亲打她逼她,母亲劝她哄她,她就是不肯上学。就这样,在她十一岁的时候,就休学在家。每天提着篮子、带着镰刀,四处去割猪菜、捡柴火,成了母亲得力帮手。小妹很快就学会了生火做饭、洗衣逢补、耕田种菜。家里的养的猪一批批长大,一批批卖出,钱一张张进来,我们的学费一期期有了保证。其实,小妹不是不想读书,也不是读不进书,她是看到家里清苦,甚至连学费都交不起,于心不忍,主动牺牲自己,成就大家。在家里最艰难的时候,小妹是立过大功的。$ |- ^: M$ Q* j0 V5 K
         为感谢小妹的付出,在我当兵的那一年,特地到商场卖了一套裙子寄给了她。小妹大了,陆陆续续有人上门说媒了,母亲也在为小妹婚事张罗。母亲的择婿标准就三条:一是女儿不能嫁得太远,太远了母亲舍不得;二是小伙子必须是个上过中学的文化人;三是人品好有出息。不久,本村七组的陈定文就进入了母亲的视线里。熟门熟路熟人,知根知底知心,无须考察。母亲的三条标准原来就是为陈定文量身打造的,小妹看好,母亲满意,一切顺理成章。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陈定文写给我第一封信的内容:“本人陈定文,青鹿七组人,和您一样每天过渡船进城读高书。”
" M9 ^6 n( U0 h& r* I( t4 o6 t# h' [一九九二年农历十二月初八,是小妹大喜的日子。我在部队执行任务,未能参加小妹的婚礼。军人就是这样,总有太多的约束与牺牲,请假参加妹妹的婚礼也不行。我爱人小莉带去的是一台34吋的黑白电视机,花去了差不多四个月的工资,当时我们家里的电视机也只有12吋。即使这样,也表达不了我们对小妹结婚的感激之情、祝福之情。
  W( o6 i2 V& j# v           结婚后,妹妹与妹夫和睦相处,相亲相爱。妹夫定文的慢性子与小妹的急脾气、妹夫的文才与小妹的直爽相互补充,相互促进,相得益彰。如今妹夫是青鹿居委会的副主任、市人大代表,小妹开了一个“香月批发部”,儿子陈佳麒已经成长为军队的一名军官,他们一家过着平静又幸福的生活。
/ W# f6 ^3 ?# Z! s3 N小妹继承了母亲的衣钵,也像母亲一样,成为待人接物的里手、田间地头的能手、操持家务的好手和相夫教子的高手。她在我们大家庭中,相当于“母亲”的角度,把这个家护得好好的。* y7 H4 k( X! M9 c' I: ~, s3 R2 \' i6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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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12 刘鑫的满月宴% B, h7 l, H8 ]- @' R9 o# a

4 e* H" E) S! G3 u8 Q/ u5 ?' H0 l- ?         刘鑫满月的时候,母亲和岳母都想办一次酒席。母亲说,孩子结婚时,我一点忙也没帮上,亲家,你这次无论如何得让给我来办。没有按农村风俗热热闹闹把儿媳迎进门,母亲总是觉得亏欠我们似的,心里一直过意不去。4 R& V: ]. l- F2 }* G$ ^  |
         我与小莉是在部队结的婚,她是一个人来部队的。在双方没有亲人参加的情况下,我们就把婚给结了。结婚那一天,站长刘明亮把全站官兵集合在一个大会议室里。会议室里的桌子排成两圈,上面摆满了花生、瓜子、糖块和水果。教导员于刚玺主持婚礼。团长曾占平驱车200多公里从北京团部到了河北张家口的龙关通信站,为我和小莉证婚。十几年后,站长和教导员都当上了师长、政委,团长当上了部长成了将军。嗨,看来参加我们婚礼的重要嘉宾都能走好运。我还清晰地记得婚礼上,站长亲自介绍我在部队的表现,教导员宣读了我和小莉的结婚证书,我汇报了恋爱经过,小莉作了补充发言,团长作了指示提了要求。背景音乐是欢快又喜庆的河南民间唢呐《结婚曲》,因为负责婚礼现场保障的文书小曲是河南老兵。我们结婚那一天,部队营房插满了彩旗,气氛像过节一样,全站组织大会餐。仪式非常简单,但气氛热烈,格外隆重,让人难以忘怀。
. R) A1 f' X( V4 w. e  C写到这里,必须讲一讲姨父钟林森与二姨梁瑞梅。还在我上初中的时候,姨父就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:“‘四崽’结婚时,我来接亲。”事业上如日中天的姨父很器重我,说将来要给我接亲,母亲满心欢喜。当时我还小,不懂这些。后来当兵离开了家乡,结婚时婚礼也是部队组织的,所以姨父姨妈给我接亲的愿望并没有兑现。还是叫姨父姨妈自然、顺口、亲切。
) G* O4 s! n7 l5 b' I        母亲是一个有心人,为办好满月宴,她早就想好了,要把平时有走动的所有亲戚都请过来,与他们一起分享她的快乐与幸福。长长的红色邀请单上,第一个就是亲家-我的岳父岳母。当时家境稍好了点,家里有了一辆手扶拖拉机。办酒的那一天,弟弟显武把拖拉机擦得干干净净,在工具箱上绑上一床被子,做成一排“软座”。他还在拖拉机的车头上扎了一朵红花。显武开着手扶拖拉机,小莉抱着刘鑫紧挨着岳父岳母坐在软座上。拖拉机“突突突”行进在大街马路上与乡村小道间,一直开到我的家门口。那天来的客人不少,摆了二十几桌,算是一次“庆功会”。小莉抱着刘鑫,我端着酒杯,陪着母亲在饭桌之间穿梭,高兴地重复着“多呷杯酒,多呷块肉”。宴席场面宏大,热闹非凡,喜气洋洋。母亲的脸上始终写着笑意,她有一种成就感,终于为我与小莉这个小家庭做了一件事情,同时也让乡亲们看到刘家的兴旺发达和人脉亲情。
% g$ `8 b* Z# ]6 o* S$ b. g- U这次宴席上,母亲还有一份重要收获,那是来自我岳父岳母的赞誉。我的岳父岳母都是老师,母亲却没上过学不识字,巨大反差也没影响亲家之间的频频互动与交流,他们之间没有城乡隔阂,居然话很投机,有聊不完的话、说不完的事。母亲对我说:“儿子你有福气,小莉的爸妈是知书达理的好人”。岳母跟小莉说:“你的婆婆通情达理,你做她的儿媳我们放心”。有文凭的文化人与没文凭的庄稼人,他们有着共同的价值标准,互为欣赏,说出来的话,讲出来的理,如出一撤。这以后,家里有什么新鲜蔬菜和土鸡蛋,让显武送到城里的亲家那里;住在城里的岳父岳母也会让人捎一些面条、饼干、糖块等农村稀罕食品给母亲。她们之间的交往是那么的自然,相处是那么的融洽。如今,上一辈都已经作古,但两个大家庭之间,一直在来往走动,每年至少聚会一次,摆上几桌,热闹一番。' ^. a/ G" [) s# a5 O
       母亲对刘鑫的这份爱恋,是她对待孙辈们的一个缩影。刘慧玉作为孙辈中的“大姐大”,母亲一直把慧玉当成心肝宝贝。每次我探亲时,母亲都要嘱附我和小莉去看看住在新塘小学的慧玉。她与谢志强结婚后生了两个儿子。刘艳妮和刘婷两姐妹在母亲身边长大,更是照顾有加,每年的学费在开学前,母亲早早就预备好了。刘宇作为长孙,更是倾注了母亲的心血,什么衣服啦鞋子啦,总能及时给他买来。刘飞龙从小是出了名的淘气,平时就爱护着他。每次走亲戚串友时,总喜欢把他带在自己的身边。如今,飞龙已经娶了端庄美丽的梁美林为妻。刘添喜的名字是母亲给起的,说家里又添一喜了,以后还会给家里添更多的喜。母亲的话没错,添喜在老家也算得上是一个小人物,人称“刘老板”。陈佳麒周岁的时候,母亲按习俗为他组织了“抓周”仪式,让我为他穿鞋,说“长大以后像四舅舅一样当军官”,母亲的话真灵,佳麒现在已经成为一名中尉军官。刘芳和刘俊出生的时候,母亲已经离开了人世,但我想母亲的荫护一直存在。第四代曾孙辈谢宗健、刘健宏、伍思远、伍思俊、刘倩倩正茁壮成长。我相信,母亲的在天之灵会保佑她的后代,保佑她的这个大家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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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13 母亲的身份证6 f% q8 d) Q6 t" h% C& _: ~

" W1 C' A9 Q2 D4 O! A         我国的第一代身份证是在一九八四年颁发的。几年以后,身份证登记发放工作才在我老家耒阳陆续展开。在农村,办理身份证还不时兴,上了年纪的人都不愿办理。一来是怕麻烦,二来是在她们看来,办了也用不上。只有那些要出外打工的年青人才去领取。母亲是当年村子年纪大的人里唯一一个办身份证的。她办证的目的很单纯,就想以后到北京看儿子。我是一九八九年从重庆通信学院毕业后,分配到北京总参部队的。到北京看儿子,是母亲最大的愿望。一生守在农田里的大妈们,羡慕母亲有个军官儿子在北京。每次与乡亲们聊天,一提起要上北京,幸福感就漫上母亲的心头。, t8 |: f: i) ]# }0 r
为了办理身份证,母亲专门进城去照相。家里离城里照像馆有八里多地,靠的是十一”车双腿走路,两个多小时打个来回,还不耽误回家做农活。等到身份证办下来后,母亲就把它和全家人的生辰八字簿、户口本一起保存在碗柜上层的格子里。可惜,身份证在那静静地躺着,一次也没派上用场。
- E7 R$ K- a' ~% Z% g一九九五年十月,一次意外车祸无情地夺走了母亲的生命。天啊,家里的大树倒了,我的心也随之塌陷了。母亲走得那么突然,她走在“知天命”的路上。母亲没了,再也没有人唤我“四崽”了,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和缥缈。我曾经无数次想像着让母亲来北京住上一段时间,陪她一起游北京。子欲养而亲不待,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。从小到大,我不曾为母亲做点什么。什么工作忙、什么岗位离不开、什么没有条件、什么手头经济紧,统统都是借口,真的好懊悔啊!好在爱人小莉在我们结婚后,用当代课老师一年积攒的两百多块钱,给母亲买了一双毛皮鞋,这是母亲这辈子穿得最好最贵的鞋,她喜形于色,逢人就夸,儿媳好儿媳疼她。给孩子再多,总感到还有亏欠;孩子给母亲再少,都说是孝心一片。母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。母亲的离世,让我有了切肤之痛。孝敬父母不能等,不能空,必须是今天就行动,现在就真做。平时和父母聊聊天,帮父母做做饭,陪父母散散步,就是行孝。# t# B2 H  n) c9 P& s2 H
母亲走的那天,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,从村头排到村尾,除了亲戚,还有我的同学、战友,以及乡亲们。队伍经过的村庄,还聚集不少的村民为母亲送行,是农村罕见的大场面。这是母亲用勤劳宽厚、仁爱刚强赢得的尊重与尊严。
8 p# o6 A& ?) c5 ?% {8 t& H        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,看到了母亲的身份证,我把它贴在自己的内衣袋里,带回了北京。于是,我在游览北京著名景点的时候,还肩负着一个特殊的使命,那就是,带上母亲的相片。就这样,我陪伴着母亲上了天安门、游了颐和园、登了长城……母亲,您看北京的愿望终于实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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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后  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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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母亲是一个坚强的人,眼眶里噙满泪水也不轻意让它掉下来;母亲是一个只会付出的人,她竭尽全力一心为家,却从没有自己;母亲是一个信佛的人,她心底善良,善待家人与乡亲;母亲是不识字的文化人,她懂得的道理和尊崇的礼节比读书人多得多。她照顾年迈的奶奶(奶奶一直没有正式的姓名,只知道叫谢氏),入微入细,冬天里安排我们轮流为奶奶“暖脚”,夏日里变戏法似的“变”出奶奶爱吃的桃酥,过年时要精心挑选几块鸡脯肉留给奶奶吃。这一串串事儿,折射出母亲的爱心与品格,也为乡邻处理好婆媳关系提供了一面镜子。她用勤劳的双手,制砖烧窑盖房,让兄弟们结婚时都住上了新房,又风风光光为小妹办了婚事。母亲信奉“有书不读子孙愚”,用瘦弱的肩膀扛着家庭的责任,拉扯大六个孩子,其中大哥考上了耒阳师范,是当时大队通过考试跳出农门的第一人;我考上了军校,在十里八乡都有名气。“鸡窝里飞出金凤凰”,我们兄弟姊妹中走出了两个大学生,这在近千户人家的村里是绝无仅有的事。为此,乡亲们把母亲列为村里“三个半女强人”中的第一人。  L' _' F9 J+ X& R0 `; t; D
母亲虽然离开我们二十四年了,但母亲“心存梦想,坚韧敢拼,与人为善,勤俭持家”的美德已经演化为家风,成为我们大家庭最宝贵的精神财富。4 w/ g6 q( h  \: }( |0 G
瑞金,革命的摇篮;瑞金,母亲的名字。瑞金,摇篮,母亲,已深深地镌刻在儿女们的心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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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作者简介:刘显虎,耒阳人,本科学历。1984年入伍,总任总参信息部某部政治委员,现任北京耒阳企业商会党支部书记、秘书长职务。平生与文字打交道,撰写各类文章100余万字,其作品散见于《光明日报》《解放日报》。此篇《我的母亲、瑞金》是对故土的情深和母爱的思念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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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头非浪子 发表于 2019-4-13 12:44:24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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耒青青草 发表于 2019-4-13 22:13:31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耒青青草 于 2019-4-13 22:15 编辑 7 L. o4 Y# V,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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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 伟大的父亲母亲,是家庭的顶梁柱,是儿女们的依靠和榜样,是国家的精神!
1 b* z: H( d/ _7 D  i3 t$ a     显虎的文章接地气,有生活,真实动人!
0 W* o+ f. h6 ]- V6 g& J     一块不为人多看一眼的被丢弃的帆布,妈妈的独具匠心的心情有眼光;灵巧的双手把它做成了令同学们羡慕的“军用书包”。
( K  ~  O) s; g8 w' {     神奇的瓷坛里的咸鸭蛋,是多么地令人垂涎又令人回味无穷!………父母的精神是鼓舞儿女们前进的动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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耒青青草 发表于 2019-4-13 22:19:17 | 显示全部楼层
读着显虎娓娓道来的文字,生动活泼的场景就在我们的眼前,让我们心灵更亲情,更是亲热地在一起!- }9 v: }( X& k& u1 h1 Y0 C# 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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娴情逸致 发表于 2019-4-13 23:52:19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母亲之爱溢然于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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